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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變

  • 4天前
  • 讀畢需時 8 分鐘

採訪、撰文︰Jess / 攝影︰Forrest / 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

為了堅持的事與信念,有人選擇跳出安穩,主動躍入變幻莫測的巨浪之中;有人雖被捲入變幻的洪流,仍努力在浪潮中重塑立足的方舟。


「變」,可以是義無反顧的奔往——陳彥婷(Ashley)辭去安穩工作,隻身走入烏克蘭及其他戰區,以鏡頭為盾、筆杆做劍,記錄戰爭真相和人們的臉孔。她於2025年成為台灣「卓越新聞獎」得獎者之一。


「變」,也能夠是窮巷中的出路——Fiona因公司結束,頓失事業。筆杆被逼折斷,膽粗粗舉起攝錄機,在網絡世界另闢航道。現時《米紙》YouTube和個人頻道《Fiona Ho & 何爸》的訂閱數分別超過62萬及11萬。


Ashley篇

Ashley隻身走入戰區,每天在生死之間遊走,只為真實記錄戰火下的臉孔。
Ashley隻身走入戰區,每天在生死之間遊走,只為真實記錄戰火下的臉孔。

「變」的緣起:從無力到覺醒

Ashley畢業後便投身為記者,隨時間和環境的轉變,俄烏戰爭爆發,她短暫辭去記者工作,到波蘭的邊境做義工負責派發熱飲、食物和基本物資給剛過境的烏克蘭人。「我們往往是他們離開祖國後見到的第一批人,很多人情緒都非常激動。」而她最難忘的是,看到一輛巴士載着一群長者,有一位來自烏東的98歲老婆婆,走路不方便,她的女兒就在旁邊顫着手為她餵藥。


這一幕深深震撼了她,「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,戰爭如何徹底改變一個人生命的軌跡」。她很想把所見所聞記錄下來,無奈受義工身分限制她的口、她的筆。正正是這份無力感,促使她重拾記者身分,親身走入烏克蘭,把自己拋入未知之中。


「變」的日常:與死神交手

烏克蘭受戰火摧殘,「正常生活」所需的一切都來得不易。簡單如熱水、電力、網絡,在香港唾手可得,在戰區卻不然。「我已經歷了一個多月限電,一天只有八小時有電。曾試過在網上直播記者會,忽然停電,那一刻也只能笑一聲來面對。」Ashley說。


來到烏克蘭的第一年,Ashley坦言是「最艱難」。當時她只帶了兩、三套衣服替換,整個國家都在戰事之中。她口中的「艱難」,並不是在生活之上,而是心靈的掙扎和痛苦。「我不敢購物、不敢觀光,內心有很強烈的愧疚感!我總覺得當地人在受苦,我應該要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。」即使她有時回港參與朋友的婚禮,心情也無法投入。後來,她意識到這種想法很不健康,花了不少時間和力氣,才能慢慢放下。


戰爭地區漫天烽火,炮彈襲來前從沒有預告,生死就在瞬間。Ashley猶記得,她當時身處烏克蘭的東部一條剛修復的小村落,正在採訪烏軍反攻俄羅斯。距離她還不到50米的地方,忽然大炮爆炸,不久後有無人機在頭頂盤旋。那時俄烏雙方開始在無人機上繫上炮彈作攻擊,「我真係以為我下一秒會死,我記得自己亡命奔跑!」她形容,那次是她與死神最貼近的時刻,幸而僅僅擦身而過。


「其實冇一個地方係安全,即使係基輔(烏克蘭首都)市區,你以為安全,但炮彈嚟到嘅一刻,就好似玩俄羅斯輪盤。」她後來遇到一個同樣來自香港的記者,他說:「出街有磚頭跌落嚟都會死」,讓她心態上似乎有點轉變。雖然運氣成分佔優,但不代表戰地記者們只會隨遇而安,他們每次到前線採訪時,都會準備好逃生路線,做好各種可能性的應對措施,身心都調節為工作及求生的狀態。



「變」中的成長:關心世界

主動走出舒適圈,現時Ashley除了烏克蘭,已走訪過以色列、黎巴嫩、敘利亞等八個國家。意想不到的是,她曾是一個被「社會規則」局限的人。過去的她對人和事都有一套既定的理解和期待,奮鬥的目標往往連繫着「有沒有升職加薪」、「是否要置業」、「人生進度是否跟得上他人」,一旦現實與期待有落差,她便感到濃烈的失落感。


放眼世界,她發現每人的追求不再是事業和置業。在不同的戰線,有人為反抗以色列的政府而武裝自己;有人為追求夢想而務農賺錢;有人為了守護家園,兩度成為戰俘、打碎兩排牙齒、雙手失去知覺,仍然選擇走上前線。她在巴勒斯坦一個武裝分子據點城市傑寧訪問過一位女孩:「你認同他們的所為嗎?(Do you agree with the fighters?)她回答:「在我們的社會,有人想做醫生,在突襲時能伸出援手;有人想做律師,為我們的權利發聲。我們都是戰士。(We are all fighters)」這句說話緊緊繫於她的心中。


她這些年來都是香港和戰地穿梭,「比起戰區的人,我尚可以選擇離開,過幾個星期所謂正常生活,但佢哋有啲人係走唔到,或者唔想走,每日都可能有導彈攻擊,經歷生離死別」。戰爭中受苦的往往是平民百姓,她認為作為記者,總想要嘗試站在雞蛋一方,在現場記錄和傳遞出去,期望多一點關注、帶來一些轉變。地緣政治緊密交織,沒有一個地方能獨善其身,到底這個時代的人要如何回應世界,才能避免重複歷史的錯誤。有人問「戰爭甚麼時候會結束」,她想說,或者更應該探討的是「戰爭,會以甚麼方式結束?」

回首「變」化

烏克蘭人眼看家園變成頹垣敗瓦,缺水限電,由初期的極度不適應,到現時不少人已自行添置發電機。戰爭改變居民的人生軌跡,也讓Ashley看到生命的另一面:在戰火之中,民族的韌性和脆弱同樣表露無遺。


她感恩遇到不同受訪者、幫助過她的人,現在的她刻意給自己更多空間和彈性,對改變來臨變得更寬容。她明瞭,每一次改變,初期也會伴隨不安。要面對新的地方、接觸新的人與文化,不知道如何自處,甚至會挑戰本身的價值和做事方式。「但當容許改變發生,才能帶來新的思考方式,接納新事物,看見事情的多種可能性」,讓她不輕易隨波逐流,也不再困在框架之中,找到自己的價值和底線。


她說:「對我而言,『變』強調的是一種由『原來』走向『後來』的狀態。不論好壞、自然或人為,皆屬變的一部分。」「變」是外在的洪流,初心卻是那在風浪之中,讓我們站得住腳的支點。


Fiona篇

黃大仙竹園聯合村已經清拆夷為平地,Fiona在清拆前拍攝,盼留下記錄。
黃大仙竹園聯合村已經清拆夷為平地,Fiona在清拆前拍攝,盼留下記錄。
「變」的緣起: 從不安到摸黑前行

現為全職YouTuber的Fiona曾任職多年記者,在訪問的過程中回憶當年做過的追查訪問,仍津津樂道。她坦言自己是一個害怕改變的人,雖然多次想過轉工或轉行,但想法很快就淹沒在工作之中。可惜,無人能抵抗時代巨輪向前走,隨着任職的報館結業,她頓時被逼面對轉變。


她面對的不是選擇題,而是一道生存難題。她從記者轉行,但另一方面,她內心仍在尋求一個可能性,能讓她繼續探索自己感好奇的事物。於是她夥拍了三位前同事,一起創辦了《米紙》的YouTube頻道,打算開拓另一片天。


「我當時諗得很理想,我有一份正職,我可以用一份收入去支持我拍片、出片。」她指以往已經有人形容她工作像一頭牛,但在那段時間,她認為自己「從未如此勤力」。新工作時間彈性,她便利用全部空餘的時間來拍片、剪片,過着沒日沒夜的生活,沒有時間睡覺。頻道初期有四條有關長洲小店的影片,她和導演連續三個星期六、日也走到長洲拍攝,平日放工後就剪片至深夜。


開創《米紙》時仍在新冠疫情之中,每天感染人數節節上升,Fiona也不幸染病。正職的老闆讓她放兩星期病假,她在病假中並未休息,反而全力經營頻道,「雖然不能外出,但仍可以做些直播」。康復後,她見《米紙》漸上軌道,心想:「有今生無來世,人生有幾多咁嘅機會去衝呢?」腦筋轉了個急彎,她毅然決定辭去全職,全情投入頻道經營。


「變」的日常: 流量與內心駁火

初時踏入自媒體的行業,Fiona經歷不少衝擊。首先是「拋頭露面」,她過往擔任編採主任的工作,主要負責帶領採訪組和進行人物訪問,不需出鏡,但轉為拍攝影片卻要變身為主持人。她重看舊時影片也感到自己表情僵硬,幸好當時可以戴上口罩,才慢慢適應鏡頭。再者,她們當時需要思考很實際的維生問題:如何營運《米紙》來賺取長遠收入?


最直接的想法就是接廣告。Fiona指當時已有廣告商接觸她們,部分廣告是她從未想過的。「曾接過減肥產品廣告,需要我露肚皮,拍食用產品嘅before and after。我好唔慣,我同廣告商拗過幾次唔想露肚,但最後都要接受,豁咗出去。」她說。


頻道的流量和收入逐步穩定的時候,卻又迎來了大大小小的「公關災難」。「嗰陣喺社交平台上不斷被人罵,罵我全家、咒我全家。我又講錯說話,事情鬧到好大。」所說的是「羅拉事件」,她和導演在街上偶遇搬運女工「羅拉」,她表現興奮,更即場索取聯絡資料,希望日後有機會合作拍片。不料,這段偶遇片段放上社交平台後,Fiona的言辭和表情都引來大量批評,說她「沒禮貌」、「態度輕佻」,甚至惹來傳媒報道。她其後作出回應,豈料沒有為事件降溫,反而再掀起一波負評。後來,她又被指逼迫「澳牛」太子爺拍片,幸獲太子爺出面澄清。她又曾訪問中環老牌清湯腩餐廳,旋即被大量網民洗版式指她為餐廳「洗白」、「收錢」,揚言「退出訂閱」。


「『羅拉』事件真係影響咗我情緒,我亦有反思我嘅態度,自己的確詞不達意,用咗成個月時間去平復同檢討自己。」而她再看清湯腩事件,「我一直都好想去探討點解老闆咁有性格,我追問佢成個月先做到訪問。而且,我事前已經盡做所有準備工夫,影片內已講明唔係『洗白』,我又有試食,甚至專業食評家及城中其他名店嘅老闆都有訪問,希望加入正反兩邊評語,盡我所能保持客觀,但仍然被好多人罵」。


經歷過網絡上的「槍林彈雨」,她承認會再思考如何改進,令影片減少誤解和危機。她反復思量後說:「我又唔會話『見過鬼就怕黑』,我係鍾意做採訪,同埋我只係記錄者,本住好奇心同求真精神去做。」


「變」中的成長: 記錄微光

開創頻道至今四年多,面對網絡世界的話題來得快、去得快,Fiona坦言任職傳媒時也常常面對這些變化,「只係大公司會有策略,每星期會開會,又有上司推動去變;自媒體就要自己負責任」。她指,要在YouTube生存,就必須要滿足要求才獲平台演算法青睞,推動點擊率,「我會話係辛苦嘅。萬一有一、兩個星期冇出片,我就會好擔心啲片嘅點擊率」。


然而,她明知道飲食片的點擊率較高,她仍去拍攝流浪貓狗的故事、深入古洞和洪水橋記錄收地前的故事、到日本探討少子化等議題。「以前會好想做有高點擊率的報道,而家嘅我會傾向去記錄社區。自媒體就係有呢份自由,對呢個社會仍有正能量嘅事,我仍想去做。」


這份想法也帶着她建立了另一個成就,就是和爸爸經營了另一個逾十萬訂閱的頻道。Fiona和家人的感情親密,她另創頻道的原意是打算精進自己的拍攝和製片技巧,另一方面以Vlog的形式記錄生活,以後用來回味。她指,何爸為人低調,也沒有特別想出鏡,只是有次一起外出吃飯時,在拍攝期間,Fiona臨時起意把咪高峰遞給爸爸。何爸雖錯愕但仍接着話題,意外地成就何爸成為新晉YouTuber。


Fiona笑說:「可能他覺得阿女一個人拍片太悶,就陪下我吧!」她很感恩,她記錄和家人一起去旅行、去試菜,竟也獲得觀眾喜愛,「我和爸爸出去,會有人叫何爸,而家佢比我更出名!」


回首「變」化

甚少主動求變的Fiona,這幾年經歷多番轉變,反而感激「變化」。轉換跑道,對Fiona而言並不是華麗轉身,反而是向未知的跑道摸黑前行,一步一驚心。網絡炮火沒有在她身體留下烙印,卻能讓她的內心遍體鱗傷。


她在這條「變」的航道之中,看似一帆風順,實際上已經歷無數摔跤,再調整姿勢繼續前行。「我現在覺得『變』都可能係變好。即使係呢個環境令我做轉變,但回顧呢幾年,我好感謝有呢個轉變,我學咗好多,可以繼續做自己鍾意嘅事,亦多咗時間陪伴家人。世界真係好大,我唔去變就永遠唔知道。」真正的「求變」,或者就是無論風浪帶我們沖往何方,也能緊握「初心」的船舵,找出屬於自己的方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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