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筆一畫之間的戲劇人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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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訪︰Jonathan / 撰文︰周淑屏 / 攝影︰Forrest / 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
在電視劇《愛·回家之開心速遞》中,觀眾熟悉的「昌叔」總是站在大廈門口,話不多,卻讓人記住;在畫室裡,陳勉良卻換了一個身分——一位與山水對話的畫家,筆墨之間,藏着他大半生的修煉與體悟。
很多人認識陳勉良,是因為他是無綫電視的資深演員;但在演員身分之外,畫畫,才是他的精神支柱與引以自豪的藝術生命。
從《芥子園畫譜》開始
陳勉良回憶,小學五年級時,一本《芥子園畫譜》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方向。那時的他,沒有老師指導,卻對書中山石、樹木的線條與結構着迷。「書中分得很仔細,石有很多種,樹也有大樹、小樹。一開始還有頗多理論,那些就是心法。」
在他眼中,繪畫的世界說到底離不開線與點。「不要說中國畫,全世界的畫,都是線條和點造成的。」這種對基本功的重視,成了他日後創作與教學的核心。
十六歲那年,他從報紙上看到國畫班招生的消息,便到明德青年中心正式拜師,跟隨着名畫家何百里學畫三年。十七歲,他又進入薰風美術學院進修。
優美的東西才易被接受
談到學畫的難關,陳勉良形容,那是一個又一個「關頭」。拿捏線條的輕重、虛實,並非一蹴而就。「有些地方要輕,有些地方要重,重實推動外面的輕柔。如果手未到,效果就出不來。」他笑說,自己年輕時對於畫畫的興趣太過瘋狂,反而令很多人卡住的關頭,對他來說並不存在。也正因如此,他學畫沒多久便開始在社區中心教畫,從小朋友到成人,耐心傳授國畫初階。其後,演員李香琴、米雪、周勵淇等都曾成為其書畫徒弟。
1970年代,陳勉良多次在全港公開書畫比賽中獲獎,1973年、1977年先後奪得「全港青年」及「全港學藝」首席獎。1993年,他更獲得雪梨金獎及亞太區中國水墨畫入選獎。然而,獎項並沒有讓他迷失,反而帶來一種反思。他記得,有一年刻意用較為粗獷、豪放的筆法參賽,結果只獲優異獎。
「優美的東西,始終比較容易被接受。」那次經驗,讓他更清楚藝術與評審口味之間的距離。之後,他用回優美的畫法,才再奪首獎。「拿獎那一刻,心裡面只是覺得——不枉苦練。」不是成功的狂喜,而是一種對自己努力的肯定。
創作靈感源自日常生活
在眾多作品中,陳勉良最珍惜的,是一幅1995年創作的扇面作品。那是他第一次嘗試扇面構圖,也是至今最滿意的一張。「那次展覽已經有人想買,我都不賣。」對他而言,這不只是一幅畫,而是一個創作里程碑。
陳勉良的創作靈感,來自日常。「踏單車經過山頭,都要留意一下樹木、山勢。同一座山,在不同光線、霧氣下,會呈現截然不同的層次。有時你很刻意去看,反而看不到;但不經意之間,就會出現一種感覺。」那種感覺,正是他下筆的起點。
畫畫也改變了他的性格,他坦言:「我本身有點脾氣,但畫畫時全神貫注,情緒會慢慢放低。」那些不是畫面重點的位置,輕描淡寫之間,反而讓人心靜了下來,也提醒自己做人處世,不必事事太緊張、執着。
從小並不嚮往當演員
相比畫畫,演戲其實是一條意外的人生路。陳勉良坦言,自己從小並不嚮往當演員。年輕時,他曾在荃灣雅麗珊社區中心參加戲劇組,卻始終沒有真正踏上舞台。在他眼中,那時的戲劇活動更像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玩玩而已。
讓他對演員產生抗拒的,還有一次偶然的街頭觀察。他記得,曾在荃灣見到兩位男演員拍戲,他們的臉上塗滿了化妝品,濃妝艷抹,給他的感覺是「男人老狗,覺得幾肉酸」,那個畫面,在他心裡留下不太好的印象。反而是電台播音劇、《麗的呼聲》那類只聞其聲、不見其人的表演形式,更令他着迷。
然而,於1977年,在小學同學介紹下一起合作經營臨時演員公司,經常進出電視台拍戲;1978年,他正式簽約無綫電視成為合約演員。沒有接受正統演藝訓練,也沒有明星包袱,他就這樣被推進了戲劇世界,他才慢慢體會演戲的苦與樂。
片場裡的汗水與罵聲
外景拍攝、古裝戲的炎熱,前輩滿臉是汗的畫面,讓他印象深刻。烈日當空,古裝戲的厚重戲服,加上滿臉鬍鬚,那位前輩「成條頸一路流汗」,卻仍要站定位置,等待開機。
作為配角或特約演員,能發揮的空間有限,一切都要聽導演和監製的安排。「導演話over咗,你就要再嚟;就算你覺得已經好好,導演話唔係,就唔係。」
他曾試過在片場被導演當眾責罵,毫不留情地痛罵,沒有商量餘地。那一刻,他深刻感受到,演員是一個極度被動的身分——沒有控制權,只能硬着頭皮撐下去。
「畫畫是主動的,演戲是被動的。」在片場,導演一句「再來」,演員只能服從。曾被導演當眾責罵的經驗,也讓他記憶猶新。即使如此,他仍用自己的方法,為角色加入不同層次。
「另類好戲王——道友王」
雖然不是科班出身,陳勉良卻慢慢摸索出屬於自己的表演方式。他特別擅長演繹邊緣人物——流氓、乞丐、癮君子、社會底層角色。或許正因為沒有刻意「演得好看」,反而多了一份真實感。
這些角色,為他帶來觀眾的記憶點也讓公司逐漸看見他的存在。2016年,他在綜藝節目《Sunday好戲王》中,獲頒「另類好戲王——道友王」獎項。這個稱號,既帶點玩味,也是一種肯定。
「其實咩好戲王啫,只不過係做得耐,冇出過咩事。」他笑說。多年來安分守己、準時開工、不惹麻煩,對他而言,可能比鋒芒畢露更重要。
回顧演藝生涯,陳勉良認為自己真正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並不多,但有兩個,至今仍記得清楚。其中一個是在《回到未嫁時》中飾演的「貴利佬」。那是一個三教九流、心狠手辣的角色,但他刻意在兇惡之中加了一點搞笑的表情和節奏,讓人物不再單一。「估唔到導演會接受,呢啲情況其實好少有。」
另一個則是《鹿鼎記》中的角色。當時他已四十多歲,卻要演一個智商只有四、五歲卻武功極高的人物。角色要求極端,甚至要做出舔血這類誇張動作。「做到傻仔咁,但又要令人信服。」這次演出,對他而言既是挑戰,也是突破。
用畫家的洞察力去演戲
陳勉良形容,自己演戲時,會先分析角色,再思考有沒有其他更好的演繹方法。「除咗跟劇本,仲有冇另一條路?」這種思考方式,某程度上,正是來自他多年畫畫的訓練。
「畫畫同演戲,其實都是藝術,都需要觀察力。」他說。畫山水,不一定追求完全寫實;演角色,也未必要誇張悲情。一個令人落淚的角色,與一幅不求寫實卻令人難忘的畫,本質上都是在創造深刻的印象。
人生也是如此,「不一定要生要死,換一個演繹方法,事情就不會去到打了死結的地步。」這份看得開的智慧,既存在於他的筆墨之中,也滲進了他演出的角色裡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