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黑膠唱片為精神食糧的「冇錢潮人」

4天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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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訪、撰文︰周淑屏 / 攝影︰Jonathan

走進深水埗港鐵站旁的一棟舊式樓宇，在店外守候了十多分鐘。店主笑說必須先「執出一條通道」，才容得下訪客走進去——由此可知，這間黑膠唱片店有多麼擠迫。

店鋪下午三時才開門，但門外已不時有人等候。一尺多寬的狹窄通道旁，擠滿了堆得像小山般的黑膠唱片——中西歌曲、古典、流行、絕版……迷戀黑膠的人，大概會覺得就算等多久也值得。

黑膠養父，情有獨鍾的付出

近年黑膠在全球再次流行，2022 年美國黑膠銷量更是 35 年來首度超越 CD。香港亦有一名對黑膠情有獨鍾的人——人稱「黑膠養父」、深水埗 Vinyl Hero 店主歐德成（Paul Au）。

他的收藏有各地的黑膠——港台、日韓、歐美——在這裏重新聚集起來。他說，這些唱片大部分原本被視為垃圾，有些來自倒閉的 Disco，有些甚至被人刻意破壞，以免他人轉售。但在他眼中，即使破損也值得保存，仍然有價值。

店內的唱片價格從幾元到幾十萬元都有。Paul 說市價受多種因素影響，包括歌手知名度、發行量及保存狀況。但他更在意的是每張唱片背後的故事，特別喜歡那些沒有人問津的歌手，覺得它們總有一天會迎來懂得欣賞的人。他強調自己不是在做生意，而是在替這些唱片找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。

黑膠之所以無可取代，是因為它保留了最真實的聲音。唱針落下時，歌手彷彿在現場演唱，即使已經去世，聲音仍然鮮活——這是他認為數碼與 CD 做不到的。多年來，不少顧客在各地苦尋而不得的唱片，卻在他的店裡找到，往往是在打開紙箱、翻過唱片封套的那一刻驚喜的歡呼。Paul 說，這些瞬間令他覺得所有辛苦都值得。店內常常因為一張唱片而引起交流，大家談音樂、談往事，像一個小小的聚腳點。

那種沉迷，從少年直到現在

Paul 並非香港出生，而是在越南的西貢（Saigon）。家族原本是香港人，從爺爺那代移民越南經商。家境不算富裕，但父母把錢花在教育上，把他送進英文學校。越戰期間的西貢，被稱作「小美國」。電視播美國節目，電台播英文歌，街上充斥美國商品。有錢人家日播夜播黑膠唱片，而 Paul 就在這樣的環境中，第一次聽見 The Beatles、The Carpenters、Bee Gees——那一刻，他形容像觸電。那時黑膠很貴，他和同學每人買幾張，互相交換來聽。後來父親買了一部小唱機，「跟住就慘啦」他說，「日日放學返屋企就聽唱片。」那種沉迷，從少年到現在都沒有減退。

然而，後來越戰轉趨激烈，十七歲半的他害怕被抓去當兵，於是獨自逃到香港。初到香港寄居在親人家中，但生活並不愉快，他轉而搬到北角的一間天台屋居住。後來天台屋要拆，他再次尋找落腳處——仍然是一間天台屋。

他笑說自己喜歡天台屋是因為自由、沒有人投訴他聽音樂太吵。最終，他在報紙廣告看到位於長沙灣道黃竹街附近的一個天台屋，花了兩萬元買下來。他形容，當時的兩萬元約相當於現在的六十萬，是他當時25、6歲的全部積蓄。

冇錢潮人，鴨寮街擺檔歲月

Paul 某天逛到鴨寮街，看見滿街二手電器、唱機、結他與舊唱片，靈機一動——這就是他的新路向。

他從小聽着The Beatles、貓王長大。青春時代的他留長髮、穿闊喇叭褲，是不折不扣的「潮人」。他自稱是「冇錢潮人」：沒錢，但潮，因為太愛音樂，見到黑膠就忍不住買回來。於是開始在鴨寮街開檔，最初甚至是在公廁門口無牌擺賣。由於初時是無牌擺賣，會被警察拉、貨物會被充公，那時貨少，能搬回天台；但累的時候，他索性把貨遮蓋好，自己睡在旁邊的尼龍床上看守。偶爾遇到警察或市政局清場，他就要提着貨逃跑。日子雖辛苦，但他沒有放棄。最後，他搬到現在深水埗這棟大廈開店，一租就是22年，租金總額已超過二百萬——足夠買下一個單位。

如今，他收藏約三十多萬隻黑膠。屯門數個工廈單位堆滿貨，深水埗的店面只是冰山一角。

問他為何選在深水埗？他說深水埗是「窮人都可以起家的地方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