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做講波佬 聽得見的激戰現場
採訪、撰文︰Charly / 攝影︰Summer / 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
港式足球評述夾雜地道廣東話俚語，激昂而幽默，每一次突圍、每一個失誤、每一腳射門，配上剛好的形容詞，足以令人投入，一秒入局，相信自己也置身「現場」。要贏得90分鐘的信任，本地著名足球評述員劉舜文，早在童年時代已展開漫長備戰。
港式講波之魅力
不同國家的足球評述風格各異，唯獨港式講波，至今仍難以被複製。劉舜文認為香港足球評述有三大特色：生鬼、密嘴及情緒起伏鮮明，「廣東話精髓是很多形容詞都特別生鬼到肉，例如一腳射波，不只說『射』，也可以是『燙』、『啄』、『鋤』、『笠』；頭鎚可用『頂』，正額才用『鑿』，側額要用『批』，每個字都令畫面被想象得更立體。」
今屆世界盃，劉舜文在電視直播中為我們聲音導航，像德國對庫拉索一場7：1賽事，他先以「新丁」庫拉索預告攻防戰局，其後形容多個入球：「一扭腳腕一捽就搞掂」、「省中對方球員，少少改變方向收死」、「角球頭槌機會頂成2：1」、「窩利逗射得手」、「一漏之下，乘住門將出嚟，再撈返一橫，右腳一撈」、「一吱，成功埋齋，梅開二度」，盡顯港式講波精髓，活用節奏、語氣，牽動觀眾看見佈局、聽見情緒、感受緊張，投入其中。
「相比外國評述留白讓觀眾飲杯茶，密嘴風格正好反映香港快節奏文化，故賽前準備要非常充足，不僅要熟記兩隊背景、近況、主場作客及對賽成績、打法、強弱項、歷史、陣容、球員資料等，更要懂得掌握情緒起伏。」他分享本地足球評述各有個性，有數據派、專攻戰術分析和擅長週邊花絮，共通點都是能宏觀全場，為觀眾帶來豐富及多角度評述。
啟蒙 、 天分與自知
激昂的聲音背後，劉舜文的足球啟蒙，得回首1985年5月19日。那天香港隊在北京工人體育場的世界盃外圍賽，以2：1擊敗中國隊，這場「519戰役」被譽為香港球壇經典，他憶述：「當年港隊贏波震撼香港，不只球迷，全港市民都在熱烈談論！那次是作為小學生的我第一次接觸足球。」真正開始睇波，要追溯1986年墨西哥世界盃巴西對法國的八強「世紀大戰」，90分鐘戰得緊湊，最後巴西射十二碼敗陣，對他這一代的球迷而言，至今仍是難以忘懷的永恆經典，劉舜文笑言：「那夜爸爸叫我一起看電視直播，是我記憶中第一次睇世界盃，看完這場世紀大戰後，自此變成了球迷。」
和很多足球迷一樣，他的起步點從踢波開始。兒時幾乎每個週末都會到住所樓下平台與朋友踢波，並參與不同的兒童足球訓練計劃。無奈喜歡不等如有天分，「我很快知道自己水平能去到哪裡，不可能成為球星。」童年的他已懂得坦然面對，幸沒澆熄他對足球的狂熱，反埋下與足球不解緣的種子，日後慢慢成為他找工作、轉行的關鍵。
用耳朵「睇波」打開評述之路
劉舜文20多年來評述過逾千場球賽，打開他講波之路的人，竟是他有嚴重青光眼的外婆。「公公早逝，外婆近乎失明，收音機就成為她的日常夥伴，屋企從朝播到晚。八十年代，香港電台有很多本地波直播，聽著何鑑江、何靜江及李德能等講波，我被足球評述的魅力深深吸引，因為聽收音機時看不到現場、沒畫面，全靠評述員描述，他們說得刺激，我就入局感同身受！」那種純靠聲音傳遞的神奇魅力，直到入行後他才明白，原來是因為前輩們先全情投入才帶動到聽眾，「遇上一場精彩球賽，當入球由你負責評述，那感覺是非筆墨所能形容，興奮感能維持兩、三週，甚至多年後回憶依然興奮，那份歡樂與滿足感，其他行業很難媲美。」
在沒有電腦和社交媒體的年代，他用最原始的方式練習，用擦膠、衫夾、萬字夾等扮成廿二名球員，逐一改名「綠硬膠」、「牛奶仔」等古靈精怪名稱，再用波子當足球，在媽媽的床上「開波」，左右手控制「球員」互相攻守，同時模仿前輩的激動評述口脗，在自娛時不知不覺鍛練起來。後期電視有更多足球賽事直播，他便錄低球賽，一邊重播，一邊對着電視講波。「媽媽那時聽到，擔心我是不是有什麼事，其實我只是純粹很喜歡講波。」他大笑說。
兩辭兩返的會計講波佬
雖熱愛，但劉舜文第一份工作並非足球評述員。他從香港科技大學工商管理會計系畢業後，順理成章投身會計界，然而喜歡講波的念頭從未放下。「讀大學時已感到迷失，上班後更加確定對會計不感興趣。恰逢本地電視台舉辦『新一代足球評述員大招募』，我就膽粗粗去報名。」當年參加選拔的達數百人，他一路過關斬將，最後成為七位足球評述員之一，經過數月培訓後於2001年終成功入行。
其後七年，他日間做會計，晚上兼職講波，直至2008年才正式全職投身評述工作。談起那雙職歲月，他幽默地指著頭頂：「你看我的髮量就知道！因壓力很大，24歲已開始甩頭髮。」會計工時長常加班，足球評述多在深晚至凌晨，每年3至4月均是聯賽及會計旺季。「做會計收工後便到電視台評述，歐聯多是半夜波，講到早上5、6點收工就直接返會計師樓。試過太累，也不理衛生，直接睡地下或洗手間，曾試過48小時沒睡。」
他曾兩度辭去會計工作，又兩度折返。第一次是2001年5月與電視台簽約入行，「那時躊躇滿志，好型地向會計老闆說我要做講波佬就遞信！兩個月後就知道大鑊了。」原來足球評述員按場次計薪，新人場次極少，「曾有一個月只有一場工作，薪金根本不足以應付日常生活。最終在同年8月重投會計。」第二次是2002年世界盃，他決心「劈炮唔撈」全心投入，沒想到當時上司不僅主動向老闆商議挽留，更支持他追夢，容許他在世界盃完結後才回來上班。「直到2008年，我確保足球評述的工作量和收入都穩定，才安心全職投入。」
全職的路亦非一帆風順，他經歷過電視台轉型的動盪，最嚴峻是2019年疫情爆發，全球停擺，一度「無波講」，但劉舜文直言：「我從未想過轉行！」他多年來熟讀國際足球圈生態，深知足球產業與全球商業鏈緊密相連，故相信各大球會也能應對疫情再復賽。
因世界盃再變唱作人
在劉舜文身上印證到熱愛能使人激發無盡潛能，為了喜愛的德國隊，想拉近與球員的距離及深入了解球隊文化，十年來他每年遠赴德國不同球隊城市參觀球場、走訪當地球迷聚腳點及觀察當地文化與生活，把見聞收集成講波素材及趣味故事。30歲時，他更由零開始學德文，最後成功以德文訪問德國球員！其足球歌唱作人身分，也廣受本地球迷歡迎，這源自入行面試時的一個小決定。「當年參加評述員招募時，導演要求每位參加者用20秒創意方式自我介紹，我膽粗粗彈結他半Rap半唱，想不到被上司牢牢記住，入行後開始找我創作足球歌。」由此，他慢慢變成兼任足球唱作人。他最難忘2010年南非世界盃：「我既要準備評述，又要與朱凌凌樂隊創作足球歌，最後竟作了30多首。世界盃完結後，發現自己忙到『瘦咗一截』。」
從收音機旁「睇波」、雙職會計打工仔，到電視機中那把陪我們熬夜的聲音，劉舜文活用廣東話精準形容賽場瞬息萬變的每一刻，更用熱愛踢出自己的人生節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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